救援队用了四十分钟,才把傅承野从断桥下拖出来。
他浑身是血,脸色灰白。
急救医生跪在旁边给他加压止血。
“撑住!救护车马上到!”
傅承野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耳边全是雨声。
半年前,我也听过这样的雨声。
听过对讲机里虚无的马上。
听过他一句轻飘飘的撑一会儿。
现在,轮到他等了。
小周跪在他身边,眼睛通红。
“你别睡。”
傅承野费力地转头。
“孕妇活了吗?”
小周哽咽。
“活了,孩子胎心恢复了。”
傅承野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嘴角却涌出血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抬起手。
掌心里攥着那枚已经变形的旧徽章。
徽章背面,被他刻了两个名字。
许棠,小满。
“我不是想让她原谅我。”
他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雨里。
“我只是终于知道,她那天有多疼。”
小周别过头,眼泪砸在泥水里。
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。
可傅承野的眼睛已经慢慢失去焦点。
他最后看向断桥的方向。
那里仿佛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我那天的白色孕妇裙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
傅承野的灵魂从身体里挣出来时,手里还攥着那枚小银锁。
他茫然地站在雨里。
然后,终于看见了我。
我抱着孩子,站在一片温暖的光前。
小满白白胖胖,睡得很安稳。
他不再怕冷。
不再被洪水淹没。
傅承野眼睛猩红。
他跌跌撞撞朝我们跑来。
“棠棠。”
“我这次先救她了。”
“我没有让她等。”
“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他伸手想碰小满的脸。
可手指穿过孩子,也穿过我。
只抓到一片空荡荡的风。
他崩溃地跪在地上。
“我不求你原谅我。”
“你能不能让我看他一眼?就一眼。”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小满睫毛很长,睡得很甜。
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傅承野抱他的样子。
想象他会不会笨拙地托住孩子的头。
会不会亲亲他的小手。
会不会终于把我和孩子放在第一位。
可那些想象,都死在了山洪那夜。
我平静地看向傅承野。
“傅承野,你救的不是我。”
“是你自己那点迟来的良心。”
他脸色惨白。
“棠棠。”
“别叫我。”
我抱紧小满,转身走向那片光。
身后传来傅承野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“许棠,等等我!”
“我真的知道错了!”
“我把命还给你们了!”
我没有回头。
他不是把命还给我们。
他只是终于轮到自己等了一次。
半年前,我等过他。
等到水漫过胸口。
等到孩子不再动。
等到我终于明白,他不会来救我们。
所以这一次,我不会再等傅承野。
小满没有爸爸。
他只有一个没来得及见他的救援员。
我和小满,都不要他了。
【全文完】